【冷无】痛参商

| September 14th, 2009

“几位兄弟,今日一战,大不了来生再见 。”
无情的一句话,代表一场血战的开始。
战火绵延山谷的每一寸土地,四人身上浸染的鲜血红过天边残阳。
冷血提着剑,杀红了眼,他不知死在他手下的金兵有多少,他只知手上的剑越来越沉,力气似将用尽,将他们围在核心的金兵仍潮水般不断涌至。
聚在一处的四人渐渐分散,他回头,只看到无情,白玉般的脸庞沾满血迹。
公子蒙尘,仍旧人美如玉。
“弓箭手听令!”敌方阵中传令声响。“放箭!”
一声令下,万箭齐发。
冷血再无暇他顾。
有箭刺进无情胸膛,无情那双沉如夜的眸子仍清冷的看不出一点情绪,咬紧牙,嘴角轻扬,双手在轮椅上一拍,腾身而起,手中飞刀闪电般直指对方阵中发令之人。
有人应声落马,金军一阵慌乱。
“将军!鹘沙将军死了!此人杀了鹘沙将军!”
无情失血乏力的身子落花般坠下,一落地,无数把刀枪指住他咽喉。
无情的目光扫过面前冰冷的刀尖,面无表情地缓缓合上眼睛。
远处,冷血发狂般提了剑,一心想朝他奔来。无奈数不清的金兵环绕四周,阻隔在他与无情之间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
他与他之间的距离,从三十尺,十尺,至三尺,他的脚下积尸如山,血流成河,有刀狠狠劈上他右肩,手中铁剑哐地坠地,他一掌将面前挡路的金兵震开,最后一丝气力用尽,冷血无力地单膝跪地。
他抬头,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他一边眼睛。
他挣扎着站起,往前踏出一步,噗的一声,利器穿透身体的声音,他低头,看到一柄长枪刺进他胸膛,他皱眉,瞠目,低喝一声,手臂一格,长枪从中折断。
他摇摇欲坠,继续往前,周围金兵似叫他浑身浴血的悍勇骇住,包围圈一步步后退。
按住左胸的伤口,温热液体从他指缝间不断涌出,他走过的每一步,脚下都是鲜血如花盛开的痕迹。
冷血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他到现在,他只想走到无情身边,即便死,他也想与他的兄弟同赴黄泉。
距他几步之遥的地方,无情闭着眼,微微上扬的弧度凝在嘴角,血火厮杀中,俊美得奇谲诡异。
冷血终于倒下,油尽灯枯,筋疲力尽地轰然坠地。
他与无情,始终隔着三步之遥,不到一尺的距离,顿成天堑。

冷血张开眼睛,似自地狱苏醒。
猛地翻身坐起,不顾浑身上下撕裂般的痛,环目四顾,发现自己置身一间布置古雅的厢房。
他起身,跌跌撞撞往外走,有人正推门而入。
来人衣饰华贵,眉目森然。“你醒了?”
冷血退了一步,眼底都是防备。“你是何人?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此乃汴京宫城,而我,乃是大金之主完颜晟。”
“你就是金国的狗皇帝完颜晟?我的兄弟呢?无情,追命,铁手,他们在哪里?”
“大胆!你可知辱骂国主乃是死罪!”
“死罪?我倒要看看什么才是死罪!”一步跨到完颜晟面前,冷血已掐住他咽喉,冷冷道:“带我去见他们,否则!”
手上劲力一吐,完颜晟已感觉呼吸困难。
他瞪着冷血,怒道:“孽子!你可知你面前的是谁?若你不怕天打雷劈,尽管动手好了!”
“死到临头,还在胡言乱语!带我去见无情,不然我立刻杀了你!”
“好!好!想不到我完颜晟英雄一生,竟被自己亲生儿子如此要挟!”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冷血心生疑窦,手底却半点不敢放松。
“若非看在你娘亲份上,你杀我大金将士无数,我就该将你斩首示众!”
冷血只冷冷盯着他,没作声,完颜晟忽地扯开衣襟,在他胸口是一片刺青,一只鹰的图腾。
完颜晟说:“这刺青海东青,是我大金皇室直系皇族才配纹有的身份表记。”
冷血无法置信地瞠大眼,直直瞪着完颜晟胸口的纹身,凶猛狂傲的海东青似在嗤笑他从前的愚笨。
掐住完颜晟的双手颤抖着,一点点松开。
在他衣襟遮掩下的左边胸膛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海东青刺青,与完颜晟身上的,分毫不差。

“当年,我尚未继位,我与你娘亲带着刚出世的你微服往边城游玩,途中遇上一帮天杀的契丹马贼,马贼首领认出了我,你娘亲为了救我,抱着你引走马贼,事后,我脱险,你与你娘却遍寻无踪,我一直以为,你们母子定是凶多吉少,哪知,二十年后,我竟在战场上看到当年亲手为你纹上的海东青……”
“不可能!不可能!我爹明明是天石村的普通村民,我姓冷,我是汉人,不是金人!”冷血咬着牙喃喃,大睁的眼似要滴出血来。
完颜晟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,指着他,怒道:“畜牲!到此刻还执迷不悟!你自己看好了!”
他取出一卷画轴,丢在冷血面前。
“这是你刚出生时,宫中画师为我们一家三口所绘画像,你看看你的眼睛,你的鼻子,你敢说你身上流的不是我完颜晟的血?”
冷血涣散的视线逐渐会聚在面前画像上,神情恍惚地轻轻抚过画中女子温柔妩媚的眉眼,模模糊糊地低唤:“娘?”
完颜晟的怒火随之退去,按住冷血的肩膀,柔声说:“不错,她就是你娘亲阿依娜,你就是我与阿依娜的亲生儿子,完颜宗卓(多囧的名字,取名无能)!”
冷血一愣,下意识就想甩开完颜晟按住他肩膀的手,最后还是僵在原处,没做反应。
“完颜宗卓”四个字,就象一根利针,狠狠刺进他心底,血淋淋的疼痛入骨。
因为他明白,一道泾渭分明的鸿沟,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,已不容拒却地挡在他与神捕司众人之间,从前的兄弟,在知晓他的真正身份后,再不会视他为自己人,只会把他当作不死不休的血仇。
他该怎么办?他能怎么办?
冷血不敢再想。
腿一软,他跪倒在地。
垂落的刘海遮住他双眼,想哭,却没有泪落下来。

敲门声响,冷血面无表情地看仆从端了饭菜汤药进来。
“请王子趁热食用。”说完,便欲躬身退出。
冷血挡在门口,匕首指住他喉咙,压低声音问:“说!当日乱石谷一战后,我的几位同伴下落如何?”
“听说其中两人趁乱脱逃,只有射杀了鹘沙王子的那人被大王捉住。”
“无情?你说无情被金兵抓了?”
“小人不知他叫什么名字,只是听说他双足残疾,不良于行。”
“他被囚在何处?”
“听说……是太子府。”
“好,你走吧。”冷血收回匕首,淡淡提醒:“若叫大王知道你把如此机密的事泄露给我,结果如何,你该心里有数。”
“是,小人明白,小人必会守口如瓶……”那仆从惊恐万分地答应,浑身发抖地退了出去。
冷血看着轻轻合起的门扉,想着失手遭囚,不知生死的无情,莫名的忧虑烦躁困扰着他的心。
不论无情知晓他的身份后会如何对他,他都不能任无情落在金人手上。那样骄傲孤高的无情公子,只该小桥流水,琴棋为伴,岂能留在敌人手里受尽屈辱折磨?
他要救他,一定要救他。
不计任何代价。

与此同时,大金太子完颜宗泽正满面怒容地直闯完颜晟书房。
“王叔!为何阻止我杀死无情?!”
完颜晟眼都不抬,口中轻轻责备:“宗泽,你太放肆了,未经通传,怎可擅闯本王书房?”
“王叔,你还没答我,为何阻止我杀死无情为鹘沙报仇?”
“你知不知道无情的真正身份?”
宗泽一脸不屑,傲然道:“大宋御前神捕,有什么了不起?”
完颜晟冷冷瞥了他一眼,正色说:“不止如此,无情乃是大宋兵器铸造世家成家的后人,身怀绝世神兵图谱,若能得此图谱,我大金统一天下,指日可待!”
宗泽忿忿,气冲冲地指责:“你就为了一份小小图谱,枉顾鹘沙的大仇?不要忘了鹘沙是你的儿子!还是说,王叔已寻回失散多年的另一个儿子,鹘沙的死活早已不放在王叔心上,所以连杀子仇人都可以轻易放过?”
“宗泽!”完颜晟大怒,狠狠瞪着面前悍勇倔强的侄儿。“你给我听着,若你能从无情口中问出绝世神兵的秘密,你要将无情如何处置我便决不过问,否则,若他有任何差池,我绝对饶不了你,听清楚了?”
“图谱是吗?好!”宗泽咬着牙,眼底闪着算计的寒光,不再多说什么,转身就走。
完颜晟不动声色,看着宗泽脚步匆促地离去,心里想些什么,无人能知。

无情觉得自己昏迷了很久,待他醒来时,发现处身所在并非之前那间恶臭难当,昏暗阴森的囚室,而是一间奢华高雅的厢房。
他眨了眨眼,逐渐适应房中刺眼的明亮,惊觉身上遍布的伤口都被包扎处理过,连衣服都换了,一身久违的干净清爽。
他微微一动,扯动伤口,忍不住轻轻哼了声。
有人被他惊动,来到他床前。
“大宋御前神捕成大人,失敬了。”
无情抬眼,看到面前长身玉立,轻裘玉带的异族少年,嘴角一掀,冷道:“大金太子殿下,请恕无情行动不便,失礼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宗泽坐在床边,笑了笑,笑意却无法侵入冰冷眼底。“听说成大人身怀绝世神兵,如果成大人愿意将图谱绘出,我可以答应给你一个痛快,否则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话中威胁之意清楚到难以忽略。
无情冷笑。“太子殿下以为一句话便可以令无情出卖家国?太子殿下未免太轻看无情,我们大可试试,看太子殿下能否让无情开口。”
宗泽看着他,微微侧过脸,笑容加深,缓缓地说:“无情公子想必不知道,有时候,死,是一种恩赐。”他俯下身,嘴巴凑到无情耳边,柔声细语:“求死而不得,才是真的生不如死。”
无情一怔,僵在原处,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冒头顶。
宗泽的手指,正轻巧地解着他腰带,暧昧的如同挑逗。
无情这才感到惧怕,缩着身子想闪避,竟发现双手都被丝带轻轻缠住,绑在床榻两侧,结打得并不紧,若非他挣扎,根本不会发觉,但已足够令他不能挣脱。
惊骇欲死!
无情狠狠瞪着越靠越近的宗泽,气息已紊乱。“你想干什么?放开我!”
“放开?好啊,只要交出图谱。”
宗泽几乎整个人压在无情身上,说话间,呼吸热热地缭绕无情脸上,无情咬紧牙关,苍白的脸已红透。
看他倔强地不发一语,宗泽冷笑。
手一抽,无情的腰带被掷在地上,素白的长袍向两旁散开,露出大片白玉般的肌肤。
宗泽的手指自他额头而下,蜿蜒过滑腻的脖颈,销魂的锁骨,急遽起伏的胸膛,停在他敏感的腰际,唇舌贴上他耳垂,一字字轻轻说:“最后的机会。”
无情不做声,紧紧闭着眼睛,别过脸,屈辱和愤怒,让他浑身上下都在战栗。
绵密的吻,纠缠着,铺天盖地般落在他身上,如同野兽撕咬。
宗泽却忽地抽身而起,重重一个巴掌甩在无情脸上。
无情脸颊偏过一侧,嘴角轻轻勾起,一行血丝缓缓滑落,衬着他惨白的脸色,鲜艳的叫人惊心。
他竟想咬舌自尽?!宗泽忍不住遽然变色。
看着无情奄奄一息,却依旧清冷孤高,难以亲近的模样,宗泽只觉澎湃怒气如潮而起。
捏住无情的脸颊,扯过一方丝帕塞入他口中,宗泽仿似魔鬼低吟般轻声道:“忘了么?我说过,没有我点头,你就算想死也不行。”
无情咬着牙,太阳穴青筋隐现,一动不动,维持着静静躺在床上的姿势,似已放弃所有的决绝,只有长长的眼睫微微颤抖不止,泄漏他心底的惊恐。

寻了个隐蔽所在,一身内庭侍卫装束的冷血轻飘飘翻身跃进太子府。
尽力隐了形迹,悄无声息往后进暗牢去。
眼前就是太子府内殿,若他搞到的地图无误,只要穿过内殿,很快便可以找到无情被囚的地方。
一切太过顺利,冷血反倒有些忐忑。
面前深锁的宫门,在他眼中就像闭目假寐的怪兽,等着他自投罗网,推门而入。
狼的直觉告诉他,他该立刻掉头就走。
只是,等在门后的,除了不知名的危险,还有无情。
深吸口气,冷血推门而入。
暗沉沉的内殿在他走至殿中时蓦地光明大作,灯火通明,完颜宗泽在大批亲随侍卫的簇拥下阔步而至。
随意地在内殿上首坐下,宗泽笑了,淡淡的邪气浮现眼角唇边。“宗卓王弟大驾光临我太子府,怎不差人知会一声,我也好列队欢迎。”
冷血缓缓摘下头上银盔,手中铁剑一横,冷冷道:“交出无情!”
宗泽沉下脸,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冷血,语调沉缓:“你们四个所谓的什么神捕杀我大金将士无数,那时你尚不知自己身世,我不怪你,但你现下已知自己身份,仍要执意维护无情?”
冷血的脸色比冰还冷。“我不理什么金宋之争,我也不理我是姓冷还是姓完颜,我只知无情是我兄弟,我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要救他!”
宗泽愤然起身,指着冷血,眉目间藏不住的恼怒阴郁。“混账!你知否何谓兄弟?死在无情刀下的鹘沙才是你血浓于水的兄弟!”提到鹘沙,他的声音顿时冷了下来,满满都是浓得化不开的伤感。“你知不知道,鹘沙下个月才满十八岁!但无情……无情让他永远都等不到十八岁生日那天了……”
听到那个素未谋面的亲弟,冷血神色不动,但他冰冷的眼神,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暗。“两军交战,刀剑无眼,不能怪无情。”
宗泽怒极反笑,沉声道:“好!你既为了头宋狗不认鹘沙这个弟弟,那么,我也勿需再顾忌什么了!”
手一摆,示意扈从动手。
有亲随迟疑,期期艾艾地表示:“太子,他到底是大王之子,若有损伤,属下只怕担戴不起。”
一个巴掌重重甩在脸上,那亲随捂着脸,吐出几颗带着血的牙齿,宗泽已一把抽出他腰间佩刀,遥遥指着冷血,霸气十足地冷然道:“宗卓王子乔装侍卫夜闯我太子府,意图救走重犯无情,他违禁在先,即便我失手伤他性命,王叔知道了,也不能说我不对!”
话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
冷血清楚他唯一的机会便是拿下宗泽以求一线生机。
手中剑划了个半圆,剑尖斜指地面,冷血疾奔两步,陡地纵身而起,一剑朝宗泽头顶劈落。
宗泽举刀一格,刀剑相交,电光火石间,两人目光针尖麦芒地一对。
宗泽借力一推,冷血一个空翻(本来想用燕子翻身,怎么那么寒~囧rz),重又落回合围圈内,一票侍卫立刻围了上来,再难脱身。

完颜晟得了消息,匆匆赶来,连龙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。
地上横七竖八躺满哀哀唤痛的侍卫,冷血傲然立在殿中,之前的伤口又再裂开,一身血迹,同样狼狈。
完颜晟指着他们,怒气滔天。“一个太子,一个王子,三更半夜在太子府聚众私斗,成何体统?”
宗泽随手抛开手中的刀,走上两步,不服地辩驳:“是王叔的宝贝儿子夜闯我太子府,侄儿逼于无奈这才动手,侄儿总不能眼睁睁看他救走杀死鹘沙的凶手而坐视不理吧?”
完颜晟转而望着冷血,“宗泽说的可是真的?你有何解释?”
冷血木无表情站在原地,一语不发。
完颜晟盯着他,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沉痛。“你竟到现在还不死心,妄想救那汉狗出去,你是否还记得你女真人的身份?你是否还记得是我完颜晟的儿子?”
冷血猛地抬眼,一字一字,极清楚地说:“放了无情,我便认你为父,不论你将来要我做什么,我都没半个不字。”
完颜晟一愕,还来不及开口,一旁的完颜宗泽已急表反对:“王叔,你不能答应!姑不论此人杀了鹘沙,且绝世神兵图谱尚未交出,若放了他,只怕纵虎归山,后患无穷!”
完颜晟手一摆,示意宗泽住口,但他还是说:“宗泽说的不错,无情身怀绝世神兵图谱,若放他归宋,他日我军南下,此人必成心腹之患。” 望着面前神色冷然的儿子,他目如鹰隼,缓缓续道:“但我可答应将无情交给你,若你能劝他绘出神兵草图,我可保证,不论他愿走愿留,我大金上下再无留难。”
宗泽气极。“王叔你言而无信!你答应只要我问出神兵的秘密,便将他任我处置的!”
完颜晟扭头看着他,冷冷问:“那你可问出了?”
怒火烧在宗泽眼底,但他终是什么也没说,含恨离去。
冷血望着完颜晟,开口问:“一言为定?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完颜晟颔首应承,继而吩咐太子的近身随从,“带王子去见无情。”
“是!”那随从弓身领命。
冷血点点头,默不作声地转身跟去。

冷血看到无情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半掩的衣襟,遮不住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的青紫瘀痕,双手手腕各被一根丝带缠绕着,捆绑在床沿,肌肤透着一种不自然的红晕,静静地躺在那里,似连呼吸都厌弃了。
冷血浑身血液已叫眼前景象点燃,一步冲到床边,小心地捧住无情的臉,肌肤相触,被无情滚烫的热度吓到,惊恐地唤着他的名字,一声声,深怕怀中人就此沉睡不醒。
似是听到他呼唤,无情微微动了动,长长的睫毛颤个不停,却始终无法自梦魇中挣脱。
冷血狠狠咬着牙,解开束住无情手腕的丝带,愕然发现他两边手腕除了被磨破擦伤的痕迹外,各有一道刚刚结痂的疤痕,细而深,足以想象当时施刀的人是如何决绝地试图了断。
冷血的双眼已红透。
小心地打横抱起无情,冷血甚至丢开了从不离身的铁剑。
自太子府回他房间的路上,无情始终没有醒,他只是抑制不住的颤抖,脆弱的似是轻易就可折断。

三天了,无情没有清醒过,高烧不退,呓语不断。
御医开了药方,却丝毫无用,只因无情吃什么吐什么,不论药汤或是参汤,刚喂进口中便呕了出来,半点进不到腹中。
冷血便只有眼睁睁看着他一天虚弱过一天,越来越苍白削瘦。
太医期期艾艾地表示,若是继续如此,只怕熬不过三天……
冷血慌了。指着无情大骂,也不管他是否能听到。
“成崖余,你给我醒来,吃药!要是你继续昏睡下去,会死的!会死,你知不知道?你是皇上御封的神捕,天下没有你无情办不到的事情,我不准你就此放弃,你听到没有?”
抢过宫女手中的药碗,含了一大口药,俯身喂进无情嘴里,用他的唇舌阻止无情把药吐出来。
苦涩药汁流窜唇齿间,苦了冷血的口,也苦了他的心。
久久,唇舌分开,冷血以为无情已将药汁咽下,哪知,他才放下药碗,无情又再将药呕了出来。
太医摇头,喃喃地说:“无情公子如此,只怕是心病,非药石可救……”
太医没说完,便被冷血仿似喷火的眼神吓得住了口。
“他不是普通人,他是无情,他不会如此轻易放弃自己的!”冷血沉声宣告,不知是告诉太医,还是劝慰自己。静默许久,他涩涩下令:“你们都给我出去!”
转眼,房内只剩他和他。
冷血静静靠坐床边,无情依旧昏睡,清浅的呼吸似是随时都会断绝。
冷血忽地俯低身子,靠在无情耳边,轻声说:“完颜宗泽带给你的耻辱尚未洗清,你怎可就此放弃?若你还是个男人,便该杀了他,用他的血洗清你当日所受屈辱!”

没有敲门,没有通传,完颜宗泽直接推门走了进来。
冷血看到他,似看到不共戴天的仇人。“你来干什么?”
宗泽笑了笑,“把你落在我那里的剑给你送过来……”跟着略带邪气的视线往床上一扫,“顺便,来看看无情公子死了没有……”
冷血往前两步,挡住完颜宗泽往无情飘去的目光,夺回自己的剑,手一抬,剑锋已架在宗泽脖子上。
“滚!否则我立刻杀了你!”
宗泽一笑,甚至将脖子往剑锋凑近。“想杀我?动手吧,反正我早活腻了。只是,莫忘了此处是汴京皇宫,就算你有本事全身而退,只怕你的无情公子也得给我陪葬。”
冷血狠狠瞪着他,忽地收回剑,冷冷说:“我不杀你,我要把你这条命留给无情。”
“无情!又是无情!”宗泽指着他,眼中的狠戾如负伤的野兽。“我只是占了他点小便宜,就该为他偿命,那鹘沙呢?他的命又该由谁来偿?”
冷血愣了下,哑声问:“你没有……没有对无情?”
他有些问不出口,即便宗泽并没真正对无情做出那些他以为的禽兽所为,无情的一身伤痕已足够让他心痛到死。
“没有!我只是想逼他交出绝世神兵!”宗泽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,恨恨道:“王叔一心只想着他的图谱,而你只看得到你无情师兄受了多少委屈,为何你们都对鹘沙的死只字不提,甚至从未想过要这个凶手偿命!你们都是鹘沙的血亲,为何可以不念半点亲情?”
他的指责钉子般,把冷血定在原地。
宗泽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。
冷血回头,看到丝毫没有醒转迹象的无情,冷硬森寒的眼神瞬即化为心疼。
从未谋面的弟弟,曾生死与共的无情,他只知道他情愿自己死千次万次,也见不得无情受半点委屈。

不知是否冷血在无情耳边的那番话起了效,总之,喂进他嘴里的药和参汤再没吐出来。
第三天,他终于醒来。
看到欣喜若狂的冷血,无情眨了下眼,嘴角轻轻勾起,露出个安心的笑,声音却破碎虚弱,“冷血?是你救了我?”
冷血避而不答,端起搁在床边的碗,小心地递到他面前,“你才刚醒,饿不饿?我煮了些粥,你先吃点?”
无情摇头,疲倦地合上眼睛。“我不想吃。”
冷血放下碗,手贴上无情额头,看他猛地张开眼睛,眼底或多或少的防备,冷血别开眼,装作没察觉地轻轻说:“还有些烫,可有哪里觉得不舒服?”
无情微垂下眼,摇头。“只是皮外伤。”挣扎着坐起身,他打量着置身所在。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冷血不想骗他,又不愿就此直说,便握着他肩膀想扶他躺下。“你放心,这里很安全,你身子还没好,多睡会儿。”
无情皱了眉,推开他的手,视线粗粗一扫,脸色已变了,再看到对面案上那尊釉质如冰似玉的双龙尊时,他愣住。“皇室珍藏,这里是汴京皇宫?”
冷血无措地看着他,不知如何才能安抚他的情绪。
无情瞪着冷血,沉下脸,声色俱厉,“为何我会在这里?为何我们会在这里?此处已是金人的地盘不是吗?”
冷血僵在那里,哑口无言。

无情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?你说!”他用嘶哑的声音朝冷血吼,扯动伤势,一语未了便爆出一阵咳嗽,一声高过一声,似要连肺都咳了出来。
冷血手忙脚乱地上前,轻拍他后背,试着让他好受些。
无情蹙了眉,一把推开他,一手捂住嘴,止不住地继续咳,待他喘息着放开手时,掌心一滩殷红血迹,艳的刺目。
冷血一愣,忙说:“我去找御医……”
“站住!”无情拦住他,虚弱地追问:“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冷血缓缓站直了身子,默然静立,一语不发。
门外,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,有人恭敬地隔门禀报:“王子,大王召您往御书房,有要事相商。”
冷血的脸色顿时变了。
无情看着他,眼底的疑虑讶异渐渐变成了然,静默久久,他问:“他叫的王子,是你?”
冷血垂着头,视线落在地板上,微不可闻地应:“是,我也是到了此处才知道,我不是姓冷的,我应该姓完颜。”
无情无法置信地合上眼睛,又睁开,隐约觉得自乱石谷一战后,他就掉进一个荒谬的噩梦里,至今无法苏醒。
无力地靠上床头,呼吸困难,胸膛下的心跳却激越的让他难以承受。
他张了张嘴,听到自己艰涩破碎的声音。“完颜?那就是说你是女真人,不是汉人?”
“是。”只是一个字,却似耗尽冷血所有力气。
然后,他便站在那里,等待。等无情的赦免,又或等无情亲口断绝他所有不该存在的希冀。
等了很久,他终于听到无情开口。
“你承认了你金人的身份?”他问他,语气却是肯定的。
冷血咬着牙沉默,一个字都答不出。
“好!很好!”无情笑了,硬扯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。“既然如此,宋金不两立,你我已成不死不休的死敌,你可以选择现在就杀了我,否则,若有机会,我必定会杀了你。”
口中说着无法收回的狠话,面上神色却悲怆到绝望,这样的无情,让冷血恍惚有种心痛欲死的哀伤。他的双手紧握成拳贴在身侧,指甲深深嵌进肉里,有热热的液体涌出,滴落,而他竟丝毫不觉疼痛。
“王子,大王在等您,请速往御书房。”门外,再次传来内侍的催促。
冷血没说话,他慢慢地转身,一步步退出房外。
无情目送他离开,双眼涩涩胀痛,他闭上眼睛,脱力地伏倒床榻上。
寂寞如死。

“你找我?”冷血站到完颜晟面前,木无表情地眼观鼻,鼻观心。
完颜晟指着桌上地图,“我军南下以来一直势如破竹,偏偏在此处再难寸进。”
他的手指点着山川河洛图上的一点,冷血目光一扫。“顺昌。”
完颜晟道:“不错,顺昌守将柳彦仙,通兵法,善骑射,很得人心。”
冷血抱臂而立,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。“你要我杀了他?”
完颜晟点头。“我知道你入神捕司前,曾是天下数一数二的杀手,除了对诸葛正我,未尝一败,我相信你不会令我失望。”
“若我要求你放了无情呢?”
完颜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沉声道:“宗卓,我们女真人向守然诺,说一不二,我说过只要无情一天不交出绝世神兵图谱,便不会放他生离此地,若你不信,大可一试,看我大金是否有本事将他永远留下。”
冷血明白多说无益,直接转身离开。

冷血推开房门,一眼便看到无情艰难地推着轮椅,试图离开。
他拦在门口,语声艰涩:“完颜晟说若你不肯交出绝世神兵草图决不放你出宫。”
“让开!”无情推着轮椅,继续往前。
冷血亦坚持着不肯退让。“如果你执意要走,只会白白送死而已。”
无情停下,轻轻地抬手,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,黑耀石般的眼停在冷血脸上。
“我要走,你要拦,我们便来看看最后如愿的会是谁好了。”
砰一声,双龙尊落在地上,碎成片片,无情手一抄,碎瓷片流星追月地朝冷血射去。
冷血傲然立着,不闪不避。瓷片划过,衣衫裂开,割开一道道细小伤口,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。
一片死寂中,血滴落地上的声音清晰地如同砸在无情心上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莫名地恼怒。“你为何不躲?”
冷血低垂眉眼,语调平静到显得冷漠。“对你来说,我是金人还是宋人真的如此重要?我还是我,冷血还是冷血,不会因为身体里流着女真人的血而有所改变。”
无情的眼神一暗,又再恢复向来清冷沉静的样子。“废话!金人侵我国土,俘虏徽、钦二帝,铁骑所至,屠城戮婴,烧杀抢掠,便连襁褓中的婴孩也不放过。你既认金人为父,便再不是神捕司的人,也再不是我无情的兄弟,今日我便以大师兄的身份,代世叔逐你出神捕府!交出令牌!”
“做不做神捕,我根本不在乎。”冷血轻轻摇头,掏出怀中的神捕令牌,看了一眼,抛向无情。“不如我们来做个约定,我把你的暗器还你,你全力向我出手,若你还能伤了我,我便任你离开,若你伤不了我,便安心留在此处,至少……等你身体完全恢复再说。”
无情接住令牌,握紧,本是冰冷的金属带着冷血的体温,暖暖的,灼痛他掌心。天知道他有多不愿失去这个兄弟。
天地沉寂,两人长久地对峙凝视。
终于,无情缓缓点下头去。
“我答应。”

无情不知道为何会答应冷血做这样的约定。
以他此时此刻的身体状态,连飞刀都拿不稳,想击败四兄弟中武功最高的冷血,无异痴人说梦。
但他还是点头答应了。
倾尽全力的三枚飞刀接连无功而回后,无情坦然收手,紧蹙的眉心,极力隐藏的疲惫。
“我输了,我会守约留下,直至……有能力离开这里为止。”
他不再说话,留给冷血一个不再回头的决绝背影。
听到冷血没什么温度的声音,在他身后,轻轻说:“我会请御医每日过来为你诊治,你好好休息。”
房门开了又合上,轻悄的脚步声渐去渐远,无情抬起双手,发现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个不停,他忿忿地握紧了拳头,闭目凝息,深恨此刻这个软弱无力什么都做不到的无情。
一室寂静中,低哑笑声忽然自他口中不断流出,跟着越来越响,他似是支撑不住地靠倒椅背上,爆出一阵猛烈剧咳,像是喘鸣发作一样难耐。
“竟沦落到在金人的地方苟且偷生,无情,你为何不去死?!”

三天了,自那日离开后,冷血再没出现无情面前。
几日里,只有御医每天按时到访,为他换药诊治,无情总是一言不发,但好歹还算配合。
这天,御医为无情换了药,忽然叹息般说:“无情公子似乎很不谅解冷血身份的转变?”
无情讶然,却无意开口询问,更无意解释。
“公子莫怪老夫僭越,老夫也是宋人,在这宫中已待了二十余年,与你世叔也算略有交情。靖康之难后,老夫为求家小平安,一切都是身不由己。”御医长叹口气,接着说:“老夫只想告诉你,你错怪冷血了,当日你们被擒,冷血为了救你才答应认大王为父,并承诺不论大王要他做什么都会听命。”
无情怔怔坐在那里,静静听着,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,又不得不信,身上伤口带来的疼痛牵引出彻骨寒意,一点点渗透至四肢百骸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张开了口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只听到御医苍老的声音仍在继续:“当日,你被囚在太子府,冷血为救你,不顾一切硬闯,差点死在那里。老夫看得出,你这个师弟是真的有情有义,就算他是女真人又如何,他也是个好人……”
无情被动地坐在轮椅上,脑中一片空白,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失去了。
“我错怪了他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像在自语,“可是,他为何不解释?为何由得我误会他?”
御医看着他,摇了摇头,“你与冷血相处多年,难道还不明白,他本就是个寡于言辞的人。”
御医的话荆棘般缠住无情,紧一点,又紧一点,呼吸难继的时候,无情笑了,比黄连还苦的笑意在他清俊苍白的脸上徐徐荡漾开去。
“看来,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如你。”
御医起身,拍拍他肩膀,说:“你不是不了解他,你只是身在其中,反看不清楚他。”

“太子殿下,您不能进去!”门外侍卫惊惶的叫声响起,跟着有人倒地的声音传来,下一刻,完颜宗泽已面带嚣张到可恶的笑容大步而入。
“无情公子,别来无恙。”朝御医挥了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
御医担心地看了无情一眼,躬身退出。
从宗泽踏进房门那刻开始,无情便挺直脊梁,凛然地望着这个曾带给他毕生最大屈辱的人。
他至今也无法忘记,太子府的那晚,在他身上游走抚摸的双手,雨点般落在身上的亲吻,还有手腕上不断涌出的血,渲染地整个世界只余一片红……
但,再气再恨都好,冲动行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只要他还活着,只要他不曾低头,他无情便永远不算输。
目光对上宗泽,半点也不退让,无情忽然笑了,骄傲又矜持的笑,带着淡淡的嘲讽味道。
“太子殿下大驾光临,不知有何贵干?”
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眸子,流光溢彩,灿然的使人沉醉,宗泽微微一愕,怎也想不到他预想中应该憔悴抑郁的无情此刻竟会如此不卑不亢,泱泱大度。
相较之下,倒显得他落了下风。
略微尴尬地咳了一声,他故意语带讥嘲地说:“无情公子乃是我大金上宾,若公子不嫌弃,我太子府上下非常乐意代宗卓王弟招呼公子。”
“太子殿下费心了,我在这里过得很好,不劳伤神。”无情冷然应对,滴水不漏的礼貌中隐藏刀锋。
这样的棉里针刺得宗泽有些沉不住气了,如坐针毡地站起,又坐下,极想毁去无情脸上无懈可击的完美面具。
他问他:“你可知我宗卓王弟,哦,不,应该说是你冷血师弟去了何处?”
无情根本不看他,径自伸手提了茶壶,倒茶,漫不经心地随口问:“他去了哪里跟我有何关系?”
宗泽笑了,用轻鄙的口吻,恶意地说:“他去了顺昌,你一定不知他此行目的吧?相信他也不会告诉你,他此去是刺杀顺昌守将柳彦仙,为我大金挥军南下扫除障碍。”
无情没说话,但他已忍不住悄然变色。
宗泽笑容更深,眉飞色舞地继续说:“你知不知道他为何会去?都是为了保你平安,他要救你,便只有为我王叔杀人,再不愿意都好,哈哈。”
“闭嘴!”无情微微垂下眼睫,尽力调匀吐息。
而宗泽却清楚自己确实踩到了无情的死穴。原来,这个清冷完美的出尘公子并非如他名字的绝义无情。
于是,他极兴奋地试图最后一击。“你可知乱石谷一战,死在你暗器下的鹘沙是冷血的什么人?”不待无情追问,他已将答案揭破,“他们是亲兄弟,同父异母的亲兄弟!”
眼看着无情的脸色变得比雪还苍白,氤氲的眼似是蒙上一层濡湿水汽,朦胧的发亮,宗泽感到一种奇异的快意。
“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?”无情握紧手里的茶杯,越来越用力,眼睁睁看着茶杯在他手中崩裂,碎片扎进掌心,鲜血混着茶水,放肆流泻一地。
宗泽凑到无情耳边,用透着寒意的语调缓缓道:“你杀了鹘沙,就算我杀不了你,也要叫你生不如死,若非如此,岂能告慰他在天之灵?”

无情坐在轮椅上,正对着大开的窗,窗外一轮新月。
敲门声轻轻响了两下,有人推门走了进来。“公子,您要的酒。”
无情一直望着月亮,连头都没回,淡淡说:“放下吧。”
看他一身单薄的样子,宫女忍了半晌,还是开口劝说:“夜里风寒,公子早些歇着吧。”
无情回过身来,执起酒瓶,斟了杯酒,端了酒杯却又不饮,愣愣出了会儿神,状似不经意地问:“他,我是说宗卓王子,可有消息传回来?”
“奴婢不知,可需要奴婢替您跟总管打听打听?”小宫女热心地问。
“不必了,你先退下。”
“是。”小宫女恋恋地退开。
房里又再回复一贯的清冷沉寂。
无情一手执了酒杯,一手提了酒瓶,对月独酌。
房门被人推开,他闻声回头,便看到冷血。
只是几日不见,无情觉得他似是消瘦了些,胡子似也长长了些,月色下,一身黑色披风,衬得他脸色非同寻常的白。
冷血站在门边,没有走近,隔着几尺的距离对无情说:“今晚寅时,铁手和追命会想办法救你出去。”
“你联络到他们了?”
“是,我已将你的下落告诉他们,他们今晚就会动手,你自己准备一下。”交待清楚,冷血就想转身离开。
“且慢!”无情已推着轮椅来到他身边。“我已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冷血没回头,无情感觉他的声音微微有些不稳,但也没多在意。
“知道你为何会认完颜晟,也知道你这几日去了哪里……”
冷血截断他的话,语气僵硬,他说:“那都是我的事,不关你的事,我认完颜晟只因他确是我爹,并不是为了任何人。”
他再次举步欲走,身后的清冷声音留住他的脚步。
“好!那我决定交出神兵草图也是我的事,不关你的事!”
冷血回头,就看到无情比星月还明亮的眼正定定望着他。
“你疯了……”冷血皱眉低喃。
“你救了我,我却不知该谢你还是该怪你。”无情长长叹了口气,似笑非笑的神情,安静地看着他,安静地说:“但若一份草图可以换回两个人的自由,那便值了罢。”
“你用不着这么做,铁手追命今晚便会救你出去,你无需做出任何违背心意的事。”
无情还想说什么,一阵细碎的急促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
“无情!”熟悉的声音,藏也藏不住的惊喜。
铁手和追命一身金军侍卫的服饰,已一左一右地抢了进来。
“你真的在这里,我还担心消息有误,或是有人想骗我们自投罗网呢。”追命仍一如既往的多话。
无情微微一笑。
冷血冷冷催促。“有什么话出去再说,迟则有变。”
铁手和追命这才注意到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冷血。
铁手没说什么,只是脸色一沉,追命已冲动地扑过来,一腿踢向冷血。
“追命!你在干什么?”无情压低声音喝斥。
铁手忙拉住他。
追命红着双眼,狠狠瞪着冷血。“你问他干了什么好事!他杀了柳将军,害得顺昌被金人攻破,金人下令屠城,一天,只是一天时间,顺昌数万军民全部被杀,只剩我和铁手两人,你能想象当时惨况么?人间地狱!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!铁手,你不要拉着我!我要杀了他,为柳将军,为顺昌数万军民报仇!”
无情面无表情地推着轮椅,挡在追命同冷血之间。
“你要报仇找我好了,这份血债本就有我一份。”
“无情!”追命难以置信地张大嘴瞪着他,甚至忘了挣扎。
冷血皱着眉,语气沉郁地再次催促:“你们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?有什么先出去再说。”
铁手放开追命,沉声说:“冷血说的不错,我们是来救无情的,不是来这里吵架的。”
追命怒气难消地狠狠瞪了冷血一眼,转头说:“我先出去探路,你们跟着来。”
无情回头,仰起脸来,望着冷血,向他伸出了手,轻轻说:“冷血,跟我一起走。”
无法忽略那双漆黑眸子里深深浅浅的期待,冷血觉得自己的双手一直在颤抖,他想拒绝,想说不,话到口边,却怎么也出不了口。
“不论你欠下多少血债……”无情一瞬不瞬地望牢他,继续说:“我都会陪着你一起还,直到还清为止。”

冷血来不及说出他的答案。
追命大惊失色地闯回房里,俊秀的脸上都是惊恐。“我们被包围了!”下一秒,他便瞪着一旁的冷血,低吼:“是不是你出卖我们?”
铁手也下意识地看向冷血。
冷血站在那里,不言不动,脸色却苍白的可怕。
无情定定看着他,跟着微微垂低脸,澄澈的瞳仁深处光华隐隐,他扬起嘴角,轻声却坚定地说:“大不了一死而已。”
庭院外,杂乱的脚步与兵器出鞘的响声不绝于耳。
铁手忙掩上门,只是片刻光景,庭院墙头已满布弓箭手。
完颜晟的声音自庭院外传来:“宗卓,你做的很好,出来,莫让底下人误伤了你。”
无情闻言,转头看向冷血,一个字一个字沉声问:“不是你,对不对?”
“不是他还有谁?他能杀了柳将军,引金军屠城,还有什么做不出来?”追命盯着冷血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,若非铁手拉住他,便要扑上去拼命了。
被昔日兄弟如此怀疑,冷血只是垂着眼,藏起眼底汹涌的痛苦悲伤,什么都没说。
无情惊觉他面色竟苍白如纸,嘴唇更是一点血色也没有,忍不住问:“到底出什么事了?你脸色很差。”
铁手只是皱了皱眉,追命已气急地跳脚。“无情!我们都死到临头了,你还在管这个内奸脸色好不好?”
冷血忽然拉过铁手的手臂,勒住自己的脖子,低声说:“追命,你背着无情,铁手,你以我做人质。”
众人一愕,冷血皱眉低喝:“还愣着!快!”

“完颜晟,你儿子在我们手上,若你不怕伤他性命,尽管下令放箭!”
房门开处,铁手押着冷血小心地往外走,追命背着无情紧随其后。
完颜晟眯着眼,在火把环伺下遥遥观望。
完颜宗泽急说:“王叔,难得铁手、追命自投罗网,决不能放他们离开!”
完颜晟瞟了他一眼,冷道:“你没看到宗卓在他们手上?”
宗泽不服气地辩驳:“王叔大可放心,他们乃是兄弟,决不会伤了宗卓王弟的。”
“只怕刀箭无眼。”完颜晟忽然扬刀下令,“未得命令,不得放箭,以免误伤王子!”
眼看着几人就要逃出包围圈外,宗泽猛地抢过身边金兵的弓箭,挽弓搭箭,箭矢正对着追命背上的无情。
一团混乱,根本无人注意到那支催命的羽箭,除了冷血。
无情只觉得背上一沉,跟着是“噗”的轻响,他回头,只看见冷血紧锁眉心,痛到扭曲的脸。
“冷血!你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那张汗水密布的脸,居然还扯出了一丝笑。
无情觉得有东西卡在喉间。
一旁的铁手忙伸手扶住脚步虚软到快摔倒的冷血。
完颜晟一个巴掌甩在宗泽脸上。“我说过不许放箭,你是没听到吗?”
宗泽捂着脸,委屈又不服气。
完颜晟吩咐手下统领:“带着人跟上去,务必救回王子,除了无情,其他两人格杀勿论。”

后有追兵,前路漫漫。
直到逃出皇宫,无情他们才发现冷血身上早就受了伤,好几道深深浅浅的刀伤,只潦草包扎了事,一番折腾,全都迸裂渗血,加上背上的箭伤,一路不知流了多少血。
即便冷血硬朗如狼,此刻也早不支昏迷。
在无情的坚持下,四人停在汴京附近的小山坡。
无情陡然说:“把冷血留在这里,我们继续往南!”
追命呆了下,当即反对:“这怎么行?把他留下,你还想让他回去做他的王子,认贼作父,为虎作伥啊?”
铁手也说:“追命说的不错,这次若非冷血,我们根本没机会逃出皇宫,我们也知道他是为了救你才帮金人做事,他还是我们的兄弟,我们号称四大名捕,怎能做出弃兄弟不顾的事?”
无情坐在冷血身边,手指眷眷地抚过冷血失血苍白,却依旧俊朗迷人的脸庞,他的声音低迷沙哑到几乎连自己也听不清:“你们以为我愿意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么?他的伤那么重,若是跟着我们继续逃亡,必死无疑!”
“只有将他留下,他才有机会继续活下去。”说着说着,无情觉得自己眼前一片模糊,再看不清冷血的面容,他立即深深的吸了口气,忍住眼眶即将决堤的液体,沉声续说:“我情愿他活着做我的敌人,也不愿看着他死!”
人生总是面临许多选择,到底如何选,才是对冷血最好的。
无情不知道,他只知道,不论怎样艰难,他只要冷血活下去。
他怀疑过冷血,且不止一次,他也知道他的怀疑于冷血会是怎样的伤害,若他们将来再会有期,他必定会选择相信他,不顾一切地相信他。

主题曲:

天苍苍,路漫漫,人在人海里流着浪
风在飞,心在盼,爱在爱情里靠个岸
夜夜夜里高唱,唱尽人情冷暖世情如霜
聚与散,悲与欢,如此纠缠

天在晃,路在转,心在心动时受了伤
风越穿,心越乱,梦在梦醒时转了弯
深深深情几许,如果一刀能够化作两断
就让一切在这地方松绑

峰已回,路已转,此情何苦枉断肠?
爱是没有人能解开的两难
了了断,圆了谎,莫道当时已茫然
当作生命里最美的转弯
就当你和我,转个弯……